

吴静记得很清楚,那是十月十七号,星期三。
李哲打电话来的时候,她刚把客户送走,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。她接起来,听见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静静。”李哲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吴静握着手机的手一紧,连忙问什么情况。李哲说早上孙桂芳突然晕倒,送到医院检查,说是肝脏出了问题,具体情况还在等报告。吴静听完立刻说:“哪家医院?我马上过去。”
李哲报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:“你先别急,过来也行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吴静挂了电话,跟前台交代了几句工作就拎包往外走。她在城东一家房产中介做店长,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,平时忙得脚不沾地,但这种事情上她分得清轻重。她和李哲谈了两年恋爱,订婚也快三个月了,孙桂芳对她一直不错,每次去家里吃饭都给她夹菜,走的时候还要塞水果零食让她带回去。这份情她记着。
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吴静在三楼的走廊里找到李哲,他坐在长椅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很。旁边站着的是李哲的父亲李海军,五十多岁的男人,瘦高个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看见吴静来了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阿姨怎么样了?”吴静在李哲旁边坐下来。
李哲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吴静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。
“报告出来了。”李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肝癌,中期。”
吴静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只挤出两个字:“确定吗?”
“增强CT和病理都做了,基本确定了。”李哲搓了把脸,“医生说中期还有手术机会,但得尽快,后续还要配合治疗,费用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吴静听懂了。
那天晚上吴静在医院待到快十点才走。孙桂芳醒过来一次,脸色蜡黄,但精神还行,看见吴静还笑了笑,说这丫头怎么跑来了,又没什么大事。吴静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,硬是挤出笑脸陪她说了会儿话才出来。
走廊里,李海军把李哲叫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很低,吴静没听清。但李哲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接下来两天,吴静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,帮忙送饭、陪护、跑腿拿药,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了。李哲请了假在医院守着,两个人轮流照应,虽然累,但吴静觉得这是应该的。订婚了就是一家人,她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外人。
第三天的晚上,李哲突然把她叫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。
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,路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李哲站在她对面,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。
“静静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吴静看着他,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“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,大概要三十多万。家里能凑的凑了,还差一大截。”李哲的声音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亲戚那边也在借,但你知道的,谁家也没有闲钱。我爸说……”
他又停住了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。
吴静没催他,就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“你之前拿过来的那十四万彩礼,”李哲终于说了出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能不能先退回来,给我妈治病?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,但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他说完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愧疚和挣扎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等一个答案。
吴静沉默了几秒钟。
十四万。这笔钱是她父母掏了大半辈子积蓄凑出来的。她爸在老家开了个小五金店,她妈是小学老师,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了这些年,就为了给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。按照他们那边的规矩,彩礼过了手就算是女方的了,退不退全看情分。
但吴静只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李哲愣住了,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伸手去抓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半天才说出话来。
“静静,我……我以后一定对你好,加倍地对你好。这钱算我借的,以后一定还。”
吴静看着他,觉得心里酸酸的,又觉得踏实。她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,人躺在病床上的是李哲他妈,也是她未来的婆婆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人没了就真的没了。这个道理她懂。
第二天一早,吴静就给家里打了电话。
她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吴静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话:“你爸那边我去说。”
挂了电话,吴静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肩膀抖了好一阵子。
不是后悔,就是觉得对不起父母。
但她爸下午就把钱转过来了,附了一条微信语音,声音粗声粗气的:“静啊,钱的事你别操心,该怎么用就怎么用。你爸还能干几年呢,不缺这点。就是有一点,你得让李哲他家人知道,这钱是你心甘情愿拿出来的,不是谁逼的。你爹妈的脸面,你得替我们守着。”
吴静听完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。
她把十四万转给了李哲,转账备注写的是“给阿姨治病用”。李哲收到后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,她没细看,只回了一句“先治病要紧”。
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。孙桂芳的手术安排在下周,医生说时机不错,成功率很高。李哲每天医院和家两头跑,人瘦了一圈,但眼神里总算有了点光亮。吴静照常上班,照常去医院,照常给孙桂芳带她爱吃的蒸蛋羹。
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直到那通电话打过来。

第四天下午三点多,吴静正在店里给新人做培训,手机震了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李海军。
她走到店外面接起来。
“吴静。”李海军的语气跟平时一样,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现在方便吗?有几件事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叔叔您说。”
李海军清了清嗓子,然后开始说。
他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事:“桂芳做完手术之后需要静养,医院那边的环境你也知道,人多嘈杂,不如家里安静。我跟你阿姨商量了一下,等她出了院,就在家里养着。你是李哲的未婚妻,以后也是一家人了,照顾婆婆的事你得上心。我们想着你干脆把工作辞了,先搬到家里来住一段时间,专心照顾你阿姨。等以后她身体好了你再出去找活干。”
吴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,但她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李海军继续说第二件事:“你们结婚的日子,我跟你阿姨找人重新算了。今年流年不利,家里出了这档子事,不宜办喜事。我们看了明年的日子,后年开春有个黄道吉日,干脆就往后挪一挪,等桂芳身体彻底养好了再办,你觉得呢?”
吴静的呼吸停了一瞬。现在是十月份,后年开春,那就是一年半以后。
她还是没说话。
李海军又说第三件事,语气比前两件更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“还有就是你跟李哲以后的孩子。我们家三代单传,到李哲这一辈就他一个。桂芳这个病你也看到了,她心里一直有个念想,就是能抱上孙子。所以我们的意思是,你们结婚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紧要孩子,最好头胎就是男孩,让她安心。这个事我先跟你通个气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李海军把三件事说完了。
电话那头安静下来,吴静站在店门口,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但她觉得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。
沉默了几秒钟之后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叔叔,这婚退了吧。”
声音不大,但稳得很。
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,然后李海军的声音变了,带着几分恼怒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婚我不结了。”吴静一字一顿地说完,然后挂掉了电话。
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。
吴静走回店里,在前台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店里的小姑娘看她脸色不对,端了杯热水过来,小心地问静姐你怎么了。吴静摇了摇头说没事,然后拿起手机给李哲发了条消息。
“晚上见一面。”
李哲大概是从他爸那里已经知道了,消息回得很快,一连回了好几条。吴静没点开看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在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个瞬间开始觉得不对劲的。
不是退彩礼的时候。十四万块钱的事,她做得心甘情愿,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。也不是李哲开口的时候,他那个样子是真的走投无路了,她能看出来。
是从李海军打来那通电话开始。
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,笃定到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。他没有问吴静愿不愿意,甚至没有用商量的口吻,他只是通知她。通知她要辞掉工作,通知她婚礼延期,通知她必须生个男孩。三件事,一件比一件过分,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连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凭什么?
凭她退了那十四万彩礼吗?
吴静突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很苦。她想起她妈在电话里沉默的那段时间,想起她爸发来的那条语音。你爹妈的脸面,你得替我们守着。
她把钱退回去的时候,守的是自己的良心。但现在她明白了,有些人不把你的退让当情分,只当你是好拿捏。
傍晚六点半,吴静到了李哲家楼下。
这是城西一个老小区,六层的步梯房,李哲家在三楼。她来过无数次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,喊一声才亮,亮得还慢半拍。以前她每次来都觉得这灯该换了,今天却突然觉得换不换的,跟她也没多大关系了。
李哲在楼下等她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焦灼。看见吴静走过来,他几步迎上去,伸手想拉她。
吴静往后退了一步。
李哲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“静静,我爸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,他那个人的嘴你知道的,说话不过脑子的。”李哲的语速很快,像是在抢时间,“那些事我都不知道,他根本没跟我商量过。什么辞职,什么延期,都是他自己瞎说的。我回去就跟他说清楚,你别生气,好不好?”
吴静看着他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感觉。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两年,从认识到恋爱再到订婚,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了。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李哲,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。
“你爸说的时候,语气可不是在跟你商量的意思。”吴静说。
李哲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吴静彻底心凉的话。
“他就那个脾气,你让着他一点不行吗?我妈现在这个情况,家里已经够乱的了,咱们就别再添乱了,行不行?”
吴静站在原地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开来。
“添乱?”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“李哲,你觉得是我在添乱?”
李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补救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咱们先别计较这些,等我妈手术做完,身体好了,什么事都好商量。你先忍一忍,就这一阵子,行吗?”
先忍一忍。
吴静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,嚼出了满嘴的苦涩。她想起她爸让她守住的脸面,想起她妈在电话里的沉默,想起自己蹲在阳台上哭的那一场。她把十四万退回去的时候,以为退的是钱,现在才发现退的是自己的底气。
“李哲,我问你几件事。”吴静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你爸让我辞职搬到你家来照顾你妈,这事你知不知道?”
李哲的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“他跟我说过一嘴,我没答应。我说吴静有自己的工作,不可能辞职的。”
“那你跟你爸说了吗?”
“我……还没来得及。”
吴静点了点头,又问:“婚礼延期到后年,这事你知不知道?”
李哲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生孩子必须是男孩,这事你知不知道?”
李哲低下了头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吴静看着他的头顶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她在这段关系里走了两年,以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现在回头看,才发现脚下全是沙子。
“李哲,你是个好人。”吴静说,“但你扛不住事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哲的身体,他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我可以改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静静,你给我点时间,我能处理好。”
“你处理的方式就是让我忍。”吴静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透彻的失望,“你爸让我退彩礼的时候,你来找我说了。那钱我退了,二话没说。但你爸今天提的那三件事,每一件都是在踩我的底线。辞职、延期、当生育工具——你让我忍哪一件?”
李哲张了张嘴,但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爸凭什么敢跟我说那些话?”吴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就凭我把彩礼退回去了,他就觉得我已经进了你家的门,跑不掉了,是不是?”
李哲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静静,不是那样的——”
“你告诉你爸,”吴静打断了他,往后退了两步,“彩礼我退了,是我愿意的,是给你妈治病的,我不后悔。但这不代表我吴静就欠你们家的了,更不代表你们可以拿我当随便摆弄的人。”
她说完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身后传来李哲追了几步又停下的脚步声,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她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小区门口,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才停下来靠在墙上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,被十月的夜风吹干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手机一直在震动,是李哲发来的消息,一条接一条,她没有看。后来手机又响了,是来电,她看了一眼,是李海军。
吴静没有接。
她擦干眼泪,拦了一辆出租车,坐进后座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她爸的那句话——你爹妈的脸面,你得替我们守着。
爸,我守住了。
第二天早上,吴静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,一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昨晚回来以后她把手机调了静音,一头栽在床上睡了过去,连衣服都没换。现在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柱。
敲门声还在响,不急不缓的,带着一种固执的节奏。
吴静从床上爬起来,在猫眼里看了一眼,然后愣住了。
门外站着的是孙桂芳。
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脚上踩着拖鞋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。她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攥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橘子。旁边站着李哲,搀着她的胳膊,表情复杂得很,像是尴尬,又像是心疼。
吴静打开门。
门一开,孙桂芳就甩开了李哲的手,站直了身体看着吴静。她的眼神很亮,是那种病中之人少有的亮,带着一股子倔劲儿。
“静丫头。”孙桂芳开口了,声音有点虚,但语气硬得很,“阿姨今天是偷跑出医院的,大夫不知道。”
吴静心里一紧,连忙伸手去扶她:“阿姨您这是干什么?您刚做完检查,身体要紧,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——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孙桂芳没让她扶,自己跨进门来,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了。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然后抬头看了李哲一眼,“你出去,在楼下等着。”
李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出去。”孙桂芳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李哲看了看吴静,又看了看他妈,到底没敢吭声,转身带上门走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孙桂芳坐在沙发上,吴静站在旁边,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那几个橘子上,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,像是刚洗过的。
“坐。”孙桂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吴静坐下了。
孙桂芳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这一叹气,她身上那股硬撑着的劲儿就泄了大半,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李海军昨天跟李哲吵了一架,摔了两个碗。”孙桂芳说,“李哲把他爸说的那三件事告诉我的时候,我差点没从病床上跳起来。”
吴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静丫头,阿姨今天来,是来给你赔不是的。”孙桂芳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李海军那个混账东西说的那些话,一个字都不代表我。什么辞职照顾我,我用得着你辞职吗?我自己有手有脚,能动的时候就自己动,不能动了请护工,轮不到折腾你。什么延期结婚,他倒是会挑日子,还后年开春,他当是选黄道吉日呢。”
吴静低着头,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。
孙桂芳伸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最不是东西的就是那个生男孩的事。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我孙桂芳活了大半辈子,最恨的就是这种话。我自己就是女人,我生的也是儿子,但我从来没觉得闺女比儿子差在哪里。他李海军凭什么替我做主说我想抱孙子?我想抱的是你们俩好好过日子,生儿生女都是缘分,轮得到他指手画脚?”
吴静接过纸巾攥在手里,没擦眼泪,任由它们淌下来。
“阿姨,我退彩礼的时候是真心的。”吴静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不是图你们家什么,我就是觉得您生病了,钱应该用在刀刃上。但叔叔昨天说的那些话,让我觉得……让我觉得我退了钱,反而被看轻了。”
孙桂芳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压住心里的什么东西。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,目光里多了一种吴静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“今天我来,就是要当面跟你把话说清楚。”孙桂芳坐直了身体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来放在茶几上。
那是一张医院的费用清单,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收费项目,最底下是一个总数。吴静扫了一眼,看到一行手写的字迹——已缴清。
“你退回来的十四万,加上家里凑的,再加上我娘家姐妹借的,手术费和第一期治疗费已经够了。”孙桂芳把那张纸往吴静面前推了推,“后续的治疗有医保报销一部分,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。李海军要是再敢跟你提钱的事,你就让他来找我。”
吴静看着那张费用清单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孙桂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放在茶几上。红包不厚,但也不是空的,里面装着几张钞票。
“这里面是五千块。”孙桂芳说,“十四万我现在还不上,但我会一点一点还。这五千你先拿着,算是我替李海军那个混账给你赔罪。”
吴静猛地抬起头,伸手把红包推回去:“阿姨,这不行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孙桂芳按住她的手,力道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孙桂芳这辈子没求过人,今天我就求你一件事。”
吴静愣住了。
“你跟李哲的事,我不替他说话。他扛不住事,耳根子软,他爸说什么他就听什么,这些毛病我都知道。”孙桂芳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上了一丝母亲才有的无奈和心疼,“但他是真的喜欢你。昨天晚上他在我病床前坐了一宿,一句话没说,就坐在那儿,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。我骂他,他也不吭声。”
吴静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孙桂芳松开手,把红包推回吴静面前,然后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,“这五千块跟你们的事没关系,是赔礼。婚事成不成,你自己拿主意,阿姨绝不说半个不字。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——不管你跟李哲最后怎么样,你吴静不欠我们老李家任何东西。那十四万是你借给阿姨救命的,不是彩礼,记住了吗?”
吴静坐在椅子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。
孙桂芳走过去,弯下腰,伸手在吴静头顶轻轻拍了两下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掌心却带着病人的那种微热。
“别哭了。”孙桂芳的声音也哑了,“阿姨得回医院了,护士发现我不在,估计要炸锅了。”
她直起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吴静。
“静丫头,不管以后你叫我什么,阿姨都认你。”
门轻轻带上了。
吴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面前是那张费用清单和那个红包。阳光照在上面,纸面上的字迹被照得微微反光。她坐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茶几上移到了地板上,久到窗外的鸟叫声从热闹变得零星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翻到昨晚没看的那些消息。
李哲发了三十七条。

她没有从头看起,而是直接拉到最底下,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,只有四个字。
“我搬出去。”
吴静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往上翻了几条。凌晨一点多的一条写得长一些——“我跟爸吵了一架,从小到大第一次跟他吵。他说我不孝,我说他欺负我媳妇。他把碗摔了,我把桌子掀了。妈在房间里哭,我也哭了。”
再往上,晚上十一点多的一条:“那些话不是我让他说的。我知道你不信,但真的不是。我不会让你辞职的,不会让你延期结婚的,更不会逼你生男孩。这些事我想都没想过。”
又往上,晚上九点多的一条:“你挂电话的样子我看到了,我当时就知道,完了。”
吴静把手机放下,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李哲的时候。是在朋友的聚会上,他坐在角落里,不太说话,但笑起来很好看,牙齿白白的,眼睛弯弯的,带着点憨。她当时觉得这个男生挺干净的,不是长相,是眼神。后来他追她,笨拙得不像话,第一次约她吃饭,紧张到把筷子掉进汤碗里。确定关系那天,他骑了四十分钟的共享单车到她公司楼下,就为了给她送一杯她随口说想喝的奶茶。
两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。
她爱他。这一点她从来没怀疑过。
但爱一个人和嫁给一个人,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。隔着两个家庭,隔着不同的三观,隔着一个扛不住事的男人和一个习惯替所有人做主的公公。李哲掀了桌子,这是个好信号,但吴静不知道这个信号能持续多久。一个人的性格不是掀一次桌子就能改变的,正如李海军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也不是吵一次架就能消除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,又一条消息进来。
是李哲发来的:“我把我爸送回老家了。他以后不跟我们住。”
吴静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笑声,隔壁邻居炒菜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,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悠悠地荡过去。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着,热热闹闹的,不因为谁的纠结而停下半秒。
她开始打字。
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反反复复了四五次,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
放下手机,吴静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十月的风灌进来,凉丝丝的,吹在她哭过的脸上,带着一股清醒的凉意。
茶几上,孙桂芳留下的红包和费用清单还安安静静地躺着。那张清单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,又落回去,像一个无声的问号,也像一个未完待续的逗号。
吴静靠着窗框,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她想起孙桂芳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不管以后你叫我什么,阿姨都认你。
这个家里,有人让她想逃,也有人让她犹豫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不是李哲,是她妈发来的消息。
“静,周末回家吃饭,你爸买了你爱吃的排骨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家在这里。”
吴静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秋天的风从窗口涌进来,带着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晾晒的被褥味道,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。
故事还没有结束。但这个下午,在孙桂芳留下的那张费用清单和那五千块钱面前,在李哲掀了桌子的那条消息里,在母亲发来的排骨和家的召唤中,吴静心里那扇已经关了一半的门,被风吹开了一道缝。
她没有伸手去关上它。
也没有推开。
她就那么站着,在十月的风里,等自己心里那个答案慢慢浮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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